碩果僅存舊影樓

盡心盡善盡美 留光留影留情

来源:香港商报    2024年11月23日    版次:A05

「善美」位於唐二樓,由樓梯拾級而上,有如穿越時光隧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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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名人拍照後放在店舖出入口作「生招牌」,是舊影樓常用的宣傳方法。

林國盛向記者展示舊時的全家福。

林國盛(左)與石貴南(右)相識相知40年。

影樓內場景布置復古。

數碼年代,年輕人慣用手機隨心隨拍,大概不知道這世代還有一個專門幫人用菲林拍照的行業—影樓。前後經營了80多年的「善美影室」,負責人林國盛表示店名是用來提示自己做到盡善盡美,盡心為客人拍下值得珍藏的照片,留住光影,也留住溫情。他懷念昔日一家人到影樓拍全家福的溫馨時刻,亦因為這份回憶,堅守影樓一生。

記者:嘉禧攝影:馮瀚文

油麻地上海街一座唐樓內,藏着一間碩果僅存的舊式影樓。沿樓梯往上走,油漆剝落的牆上掛了多張宣傳影樓的懷舊照,電線縱橫交錯,與生銹鐵信箱交織成一條時光隧道。隧道盡處流出「善美影室」的招牌燈光,櫥窗貼着泛黃的照片,相中有幼童,有戴上四方帽的學生,也有三代同堂的一家人,全都笑容燦爛。按過門鈴,一把雄厚的聲音從門後傳來:「是否來取相?」記者的思緒被拉回現代,鐵閘打開,滿頭白髮的林國盛請記者入內。影樓內燈光柔和,牆上相框掛得密匝匝,相片的年代感越看越久遠,由彩色回到黑白……

一張舊相凝聚一家

影樓前身為「尖尖照相」(又稱「369」),1937年創辦,由前員工林國盛在1996年接手,改名「善美」。攝影棚內仍保存「尖尖」留下的歐陸式家具。「我第一張全家福,就是在『尖尖』拍的。」年過古稀的林老闆對記者憶述,他當年6歲,那是兒時最有記憶的片段,像是人生起步點。五十年代,拍全家福有實際用途。「戰後糧食短缺,教會向市民派米,要出示派米證上的全家福,按人數分配分量。父親每逢年初一會帶一家人上影樓,那是我最期待的日子。家人會穿上光鮮衣服,梳好頭髮上影樓。我記得穿的是哥哥傳下來的小西裝,兄弟姊妹口袋都放着利是,很高興,

很熱鬧。小時候家裏沒電視,吃飯時望着高掛在客廳的全家福,感覺溫馨。在艱難的日子,一張照片足以凝聚一家人。」林國盛翻出舊相簿,展示一張黑白全家福,回憶如菲林般逐格湧現,他說起初並不喜歡這張相,因為拍得他眼簾垂下。現在,卻成了珍藏。「以往很多父母帶子女到影樓拍照,近年夫婦則多帶寵物來。現時人們都偏向不生小孩了,把貓狗視為親人。」林老闆說,昔日上影樓是件大事,只有在家庭添新成員、大學畢業,或農曆新年才特意拍照。如今,隨手一按,手機相片即影即有,方便卻欠缺溫度。

一對拍檔相伴一世

投身攝影行業逾半世紀,林國盛指經營越來越難。與坊間數碼快相數十元已有10張相比,「善美」半打證件相盛惠380元,的確令人卻步。林國盛卻相信,菲林照的立體感和顏色層次感,仍有其捧場客,他亦依然眷戀着菲林沖曬獨有的味道。林國盛中學時想學一門手藝,接觸過菲林沖曬後感到興趣,便到影樓當沖印學徒,曾在多家婚照公司工作,並輾轉成為「尖尖」的沖曬師傅,期間認識了現時在「善美」負責黑房沖曬的拍檔石貴南。石貴南憶述:「當年在婚照公司黑房跟過三位沖曬師傅,老行尊多認為『教識徒弟無師父』,只有他肯教我,是我貴人。」石貴南指一指林國盛,林老闆卻說:「貴人?我只是抱着教多一個人便可替我分擔工作的心態。」二人在笑聲中回憶昔日往事,說曾經合資五萬元接手一間沖曬公司,誰知被騙,只拿到器材,幸得家人相助,找到一間板間房當工作室,靠熟客的沖印訂單支撐生活。石師傅回憶:「那些年生活艱難,幾乎要接到訂單才敢去買飯盒醫肚。」1990年代,相片沖曬生意愈來愈難做,二人拆夥,但依然保持着友誼。及後「尖尖」老闆移民,林國盛接手了影樓轉任攝影師,石師傅則重返婚照公司。8年前,「善美」黑房師傅退休,林老闆分身不暇,便邀請石貴南兼職幫助沖曬,二人故劍重逢。石師傅說自己對相片沖印的熱愛程度,如中毒一樣深,林老闆則笑言:「他任職的婚照公司,做一間執一間,得我肯收留他。」影樓新客不多,平日閒來無事,二人會自編自導自拍短片自娛,放上社交平台,消磨時間。這對加起來過百歲的老拍檔,拿出鬼馬照片給記者看,相中人的笑容如牆上相框內騎着木馬的小童一樣天真。「善美」凝住的不止是時光,還有二人的童心。

一幀遺照回憶一生

影樓新客不多,只靠熟客支撐。林國盛說特別珍惜與老顧客相處的時光。「有客人小時候常跟家人來拍照,長大後每年帶同自己的一家大小來。也有兒女長大了回來擺出父母當年在此拍照的姿勢再拍一次,感覺像家族傳承。」林國盛印象最深刻的顧客,並不是汪明荃、林子祥這些來拍證件相的明星,而是一位面色蒼白的老人。「他說自己患了肺癌,想拍一幀遺照。他西裝筆挺,我盡量捕捉他輕鬆的樣子。

過了一個星期,他沒有來拿相,反而是他女兒來了。我把照片遞給她,她看見相中笑容和藹的老父,不禁蹲下身子放聲痛哭,過了良久才站起來,說憶起父親的一生忍不住淚如雨下。她拭乾淚後誠懇向我道謝,感激我為她爸爸拍下了慈祥的樣子。」相片傳遞的親情,可以很沉重。但亦是這種藏在鏡頭背後的溫度,讓林國盛堅守影樓。

一室影樓留守一輩

由菲林到數碼,再到智能手機世代,林國盛見證了攝影行業的興衰。他說這幾年多了年輕人為追求復古潮流來拍照,但也難以扭轉行業式微的命運。他感歎:「七八十年代,開學前總有大批等拍學生相的兒童擠得門外水洩不通,昔日上海街幾乎全是前舖後居的照相館。今日,全條街全是按摩店。」他指有同行索性參加政府的再培訓計劃學做推拿,說可以返回舊日曾是影樓的按摩店求職,很是黑色幽默。眼見同業一個個轉行,林老闆仍然堅守「善美」,但已不強求留住影樓,即使兒子放工後會到店內幫忙,亦不希望下一代接手。「過去幾年很多影樓結業,有同行不捨得器材,送到這裏來,如相機等有用的會繼續用,用不上的,只好放到一旁。」相機鏡頭裏,本容不下半點塵埃。但當時代一過,它亦會像其他被棄置的器材一樣,拆走菲林,失去主人,沒有靈魂。剩下的,是一個滿布灰塵的空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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